寒门胜女 卷二 第三章
  另一个小厮听了立刻道:「别说小六子好奇,就是我们主子刚才来的路上还说起这事呢。谁知道白云居掌柜是出了什麽奇招啊?」
  「听说昨日他带了个食盒去郑府,後来郑家就发帖,把寿宴定在这里了。」
  「那食盒里到底装的是啥呢?」
  与此同时,整个商街从头到尾十几家酒楼的掌柜夥计们也在猜测这个问题,其中最焦急难耐的就是富贵楼的东家钱大富了。他这些时日连番请了白梨花、红牡丹等名角或花魁来助阵,这才勉强压了白云居一头,本以为这次郑老太爷七十大寿的寿宴必定要摆在他们酒楼,他连菜色都让厨师精心搭配好了,却不料郑家突然传来消息说定在白云居了,这让他如何不气恨?
  郑老太爷是五十年前的举人,满腹才华却无心仕途,得了功名後就进府院里做个小小教谕,几十年间从他门下出去的学子没一千也有八百,其中在朝为官的就有十几个,更别提外放的那些知府同知。
  而除了郑老太爷桃李满天下,郑家更是翠峦城里数一数二的书香门第,如今郑老太爷七十高寿办宴席,不说城中各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会来,就是那众多门生弟子也必同赴寿宴,这般露脸的大事绝对是各家酒楼争抢的大肥肉,没想到最後却落在老对头白云居嘴里,让钱大富如何能不闹心?
  施掌柜站在一旁瞧自家主子焦躁不已,就倒了一杯茶捧到跟前讨好道:「主子喝杯茶消消火气,白云居那吴胖子有几分手艺老奴还是清楚的,这麽大的寿宴他怕是撑不住,您就等着看白云居出丑吧。」
  钱大富接过茶大口喝下去,皱眉问:「还是没打探出对面得了什麽好食材?」
  施掌柜摇头,陪笑道:「东家放宽心,老奴瞧他们就是故弄玄虚,拎着食盒上门让大夥都误以为他们得了好食材,其实不过是那方公子走了孙府的门路,才让郑家给个颜面罢了。」
  「胡说!」钱大富瞪了眼,「这城里谁不知道那郑二老爷是个倔驴脾气,方杰若是敢拿孙府压他,他保管打死也不会去白云居摆酒。再说,孙知府也不至於为个小酒楼的生意就亲自出面去疏通门路。」
  「是,是,还是主子想得通透,老奴愚笨了。」施掌柜偷偷伸手擦去额角细汗,腰背弯得更低了。见心腹小管事在门口比了手势,他忙扯了个藉口避出去,一脸不快的问道:「又有何事?可别说是坏消息,东家火气正大着呢。」

  小管事苦着脸低声说:「掌柜的,牡丹姑娘那里派人传话,说今日身子不舒坦,不能来献唱了。」
  「什麽 这个给脸不要脸的娘儿们,还真当自己是大家闺秀了!」施掌柜气得破口大骂。今日来了两桌富家公子就等着见红牡丹一面,她突然说不来,不是让自家为难吗?偏偏骂了几句也觉无用,他只得想着如何救场、如何禀报东家才能少挨些训斥了。
  另一边,白云居里却是一片喜气洋洋,郑家的所有亲朋好友已按照远近亲疏,把上下三层楼所有座位都占得满满当当。十几个小二端着托盘穿梭送茶水点心、瓜子乾货,把众人伺候得舒舒服服。
  三楼原本间隔的十几个雅间已撤了中间的隔板,宽绰的安置了六张桌,坐的都是郑家最亲近之人,自然也是宾客里身分地位最高的。
  今日的寿星郑老太爷穿了一身大红底绣百福纹的锦缎长袍,衬得他面色红润,加上垂在胸前一把白得透亮的胡须,倒真有些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气质。
  此时东侧的窗扇正大敞,入眼是一片盛开的红梅,自天上婀娜飘落的白雪落在其上,红白相间醒目又艳丽,实是难得的美景。
  众人都围着老爷子挑些吉利话说笑,哄得老人家笑声朗朗、开怀不已,没多久,一身石青长袍、满脸笑意的洛掌柜就上楼来禀报酒席准备好了。
  六个小二很快端着大托盘鱼贯上楼来,酱牛肉、蒜泥白肉、椒香肚丝、醉鸡腿等四道凉盘整整齐齐摆上桌。众人扫了两眼,除了觉得那盘边点缀的葱叶比平常新鲜些,倒也没什麽特殊之处,郑二老爷却是坐得稳稳,笑咪咪给了同样疑惑的自家大哥一个﹁放心﹂的眼色。
  未等郑大老爷开口探问,就又听得小二上楼的声音,这次小二一改之前的沉默,高声喊着,「翡翠长寿面来了,白云居恭贺郑老太爷七十大寿,长命百年!」
  小二话音刚落,就已经把大托盘送到主桌上,众人伸头一瞧,托盘里是一只烧成荷叶模样的细瓷大碗,碗里盛了乳白色的汤汁,而汤汁里滚动的细长面条居然是浅绿色!这乳白衬浅绿先不说味道如何,光一入眼就让人觉得清爽了。
  郑老太爷捋着胡子赞了一声好,开心笑道:「老夫过了多少次寿,还是第一次吃到这般新奇的长寿面。」
  郑大老爷亲手夹了一些面条放进小瓷碗,双手捧到老父跟前,高声道:「祝父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众人也齐齐起身,随声喊道:「恭祝老太爷长命百岁,富贵延年!」
  郑老太爷笑呵呵谢过众人,请他们重新安坐,这才接过大儿手里的瓷碗,低头嚐了一口面条,细细咀嚼几下後又赞道:「嗯,味道真是不错,很爽口!」
  郑大老爷听了这话就示意身旁小厮上前,把荷叶大碗里剩下的长寿面分给众人,笑说:「诸位也都嚐嚐吧。」
  雪国的风俗里有「捡福根」一说,长寿老人的寿面或者新婚夫妻成亲时的那碗宽心面都极具福气,若能跟着吃上几口,就会捡回诸多福运,於是众人都笑着边吃面条边凑趣说笑,哄得老爷子更是开怀不已,其余几桌的长寿面自然也都是分而食之。
  接下来面撤下就轮到主菜上桌了,小二们报着菜名的声音此起彼伏,身影穿梭间,那一道道名字吉利喜庆又色香味俱全的大菜就陆续上了桌,众人这时反倒一改方才的热闹,难得安静下来。
  原因无他,只因那桌上白瓷盘里一片片青翠莹亮的颜色让他们怀疑自己是花了眼,毕竟此时窗外正是大雪纷飞,他们刚才还藉着雪压红梅之题吟诗作赋,怎麽转眼间这些夏日才能见到的菜蔬就跃然桌上?
  郑二老爷把众人吃惊的神色收进眼底,喜在心里,待抬头瞧得洛掌柜躬身候在楼梯口,就更觉满意了,招手唤了他过来,笑道:「洛掌柜,难为你们这大冬日的还能整治出这般新奇的寿宴。刚才小二没有说清,你就再给大夥说说这菜名和寓意吧。」
  洛掌柜恭敬应下,又给贵客们行了礼才说道:「各位贵客有所不知,我们东家秋日时出银钱资助一个农家小户盖暖棚种菜,原本只是抱着接济穷苦的心思,也没指望真能种出菜来,所以前些时日听得老太爷七十大寿,我们酒楼虽想接下寿宴,但无奈没有好食材也就不敢应声。可没想到前日那农家的人突然送来几筐新鲜蔬菜,可是把我们大夥欢喜坏了。
  ﹁小老儿就想啊,这也许就是天上的文魁也知道老太爷要过大寿,特地透过那户农家给老太爷的寿宴添彩来了,因此才斗胆上门求了郑二老爷,给白云居机会尽心备办这场酒宴。小老儿不才,在这里就先代我们东家祝老太爷笑口常开、松鹤长春。」
  洛掌柜这话说得有趣又中听,把郑老太爷捧成文魁的恩师,那在座的众位高徒们自然也就是文魁化身了,人人听在耳里都感到心中舒坦,暗赞这掌柜的真是长了副巧舌。
  郑老太爷也乐得阖不拢嘴,命人拿了个大红赏封送到洛掌柜跟前。
  洛掌柜接下道谢,指了桌上菜色一道道为众人介绍,「这道菜名为『富贵鸟贺寿』,富贵鸟就是海外的一种珍禽,尾翼打开时五光十色很是艳丽,今日厨子特意用豆皮卷了菠菜、火腿和肉酱等物摆成尾羽,精心雕了鸟头,特意献上来给老太爷贺寿。」
  众人瞧那鸟头细长玲珑、鸟尾颜色鲜艳,极是美丽,再听说这是海外珍禽,就更觉新奇,纷纷笑言今日真是沾老太爷的光开了眼界。
  郑家父子三人都觉面上有光,胖大厨自然又得了一个赏封。
  如此洛掌柜一道道把满桌菜品都仔细介绍了一遍,那些取名叫做「两只黄鹂鸣翠柳」、「三千岁月春常在」、「鲤鱼高腾太液波」的菜色,众人光听菜名就觉得带了三分文气,作为读书人自然喜欢,即便还没嚐过味道也忍不住连连赞好。
  大冬日里过寿还能见得满桌翠绿,郑老太爷怎会不欢喜,甚至想着或许上天真的知他多年育才不易,才降下这等祥瑞之事,因而胃口大开,招呼众人吃菜喝酒之余嘴角的笑也挂得高高的,脸色更是容光焕发,直看得郑大老爷和郑二老爷这两个孝顺儿子也跟着欢喜。特别是郑二老爷心里赞了自己不下几十次,把寿宴改在白云居真是太英明了。
  三楼贵客吃喝得热闹,一、二楼众人也是议论纷纷,桌上菜色虽不像三楼那般满眼都是鲜菜,但也有四道之多,人人手下筷子都弃了荤腥专往碧绿招呼,很快的那盘中的青蔬就见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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