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岸请君回头望 第三章
  太夫人慈爱地对她招了招手,她缓慢从容步履款款来到太夫人身边,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与温柔恭敬行仪,浅浅一笑。
  「外祖母。」
  太夫人将她搂到身边,疼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你大好了,外祖母比什麽都欢喜……」
  「可不是吗?鱼姊儿,你不知道你这一病,你外祖母可心疼了,侯府里大把大把的人蔘灵芝虫草都往里填,你要是再不好,可就对不起你外祖母和我们侯府这片心了。」武定侯夫人在旁笑咪咪地道,状似亲昵,可在场的谁不是人精,如何听不出话里话外的酸刻讽刺?
  徐氏脸拉了下来。「嫂嫂这什麽意思?」
  「我这不是做舅母的也高兴姊儿身子好透了吗?小姑奶奶难道不高兴?」武定侯夫人脸上笑意更深,倒令徐氏连发作也不能了。
  太夫人目光如电,冷然扫向儿媳。「老大媳妇,你这是对老身有意见?」
  武定侯夫人心下一凛,脸色白了白,忙欠身连道不敢。
  见太夫人动怒,其余环侍的二夫人、三夫人和一干金枝玉叶的孙女们也噤声不语,唯有打头的一个窈窕娇俏小姑娘嘻嘻笑了,胆大无比地挨蹭向太夫人,扯着衣袖轻摇。
  「祖母呀,谁让您疼表妹疼得连我娘都吃醋了?不说我娘,连玥儿这心头都直冒酸气儿呢,不过再一想,表妹确实是个可人疼的,又生得这般好模样,都把我们这些姊姊比到二门外去啦!」
  安鱼眸光微挑,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个「表姊」。

  「你这小妮子,就会胡搅蛮缠……」太夫人岂会不知自家嫡亲孙女儿的用意,可这孙女儿向来伶俐聪慧,有她这麽一打趣儿,倒也化解了此际的僵局,不禁满眼宠溺地笑骂道:「亏得你姑母和表妹是自家人不会往心里去,否则真真该打你两下子手掌心才罢休呢。」
  徐氏脸一阵红一阵白,难掩娇嗔埋怨地看了自家母亲一眼──说到底,女儿和外孙女还是亲不过亲儿媳和亲孙女了?
  武定侯太夫人被女儿怨怼受伤的眼神一堵,心下微微酸涩,只能摇摇头,先故作平静含笑地让所有人都各自回院休息,才来好好跟女儿剖析说道。
  安鱼默默观察着这一切,至此也忍不住暗暗喟叹。
  世家名门内宅也不甚太平啊……
  待人一走空,徐氏还是憋不住嚷嚷起来。「娘,大嫂这也太──」
  「住声!」太夫人恨铁不成钢地轻喝止,精神奕奕的老脸浮上了一抹掩不住的疲惫。「难道你要让人知道,你和自己娘家兄嫂不睦吗?」
  徐氏眼圈儿一红,「连母亲都不为我撑腰,任凭大嫂欺辱我们母女俩……这侯府还是我的娘家吗?」
  「你──你──就不能长点心吗?」太夫人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她哆嗦。
  始终在旁边不说话的安鱼,小手一头牵起外祖母一头牵起她娘,温声开口。
  「外祖母,您息怒。娘亲好的坏的都想跟您说说,虽然一时忘了分际,可这正证明娘心中最亲近的还是外祖母您……」她话声慢慢的,却清脆柔和如风拂翠竹,教人胸中不觉澄澈而安心起来。
  太夫人怒气一消。
  「……还有娘亲,外祖母今日明着护的是侯府,可说到底还不是怕娘亲您和舅母因一时口舌之争,日後万一种下心结,教舅舅究竟是该护着自家的妹子还是自己的娘子?」她对徐氏半哄半劝地笑笑。
  徐氏愣愣地望着纤秀瘦弱的女儿。
  太夫人则是满眼欣慰,紧紧地攥紧了安鱼的小手,感叹笑道:「好孩子,比你娘还要看得明白,将来必是个有福的。」
  「娘……」徐氏一方面高兴女儿被夸赞,一方面又觉得委屈,不由嘟起嘴道:「女儿哪里是看不明白?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这侯府中最大的还是我,有我镇着,你大嫂只敢酸溜溜挠个几句,却也不敢多说多做些什麽,可娘难道能一辈子不死?」
  徐氏也慌了,泪汪汪地扯着太夫人衣袖道:「娘定是长命百岁的,别说那些晦气的话呀,我、我知道了,以後不跟大嫂赌气也就是了。」
  太夫人轻抚着小女儿的头,叹道:「你已是徐家妇,姑爷性子好,倒纵得你和未出阁前一样娇娇任性……现在有娘在,你兄长们对你自然亲如手足,可将来各自儿孙多了,疏远了,最後还能剩下几分香火情?」
  徐氏默默靠在太夫人身边流泪,哽咽道:「娘说的我都懂,可明明两年前大嫂对我家鱼姊儿爱若亲女,口口声声要给弦歌儿定──」
  太夫人微惊,忙重重咳了一声,转过头对安鱼亲切笑道:「鱼姊儿以前最喜欢在园子里的暖阁赏雪赏湖景了,不如让姚嬷嬷她们服侍你去散散心透透气儿吧?来人,把我那只翠金泥滚珠手炉给表小姐,务必伺候好了,若是让姊儿冻着了,仔细你们的皮。」
  安鱼微笑。「谢谢外祖母。有劳姚嬷嬷了。」
  百年侯府,从亭台楼阁树木山石间,处处可见其古朴苍劲底蕴厚重……
  她在珠儿、蕊儿和姚嬷嬷的簇拥下慢慢走过长廊,脚下踏过的每一块青石砖累积的都是岁月痕迹。
  论理说,武定侯如今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势,又是新皇信重的股肱武臣之一,可安鱼看着今日静安堂上闹的那一幕,心底还是不自禁浮现了一丝唏嘘感慨。
  有武定侯夫人这样心胸狭隘短视的当家主母,勇武刚毅的武定侯将来的青云路能走多久走多远?怕还是未知之数。
  安鱼正沉思间,忽然前头出现了个娇媚身影,阻住了她的脚步。
  她看着眼前面露轻蔑与挑衅的美貌少女,微露疑惑,还来不及开口相问什麽,姚嬷嬷心一紧,已不动声色地稍稍上前,恭敬一礼。「大小姐。」
  徐湘领着六七个丫鬟,高傲地刻意挡路,闻声冷冷地瞥了姚嬷嬷一眼。「嬷嬷这是做什麽?别忘了你是谁家的奴才,可别认错了主子。」
  姚嬷嬷处变不惊地含笑道:「谢大小姐提醒,老奴是太夫人的奴才,自是不会忘的。」
  徐湘美眸微眯,强忍怒气地怪笑一声。「所以嬷嬷的意思是,我便不是你的主子了吗?」
  这话太尖锐,连姚嬷嬷也不好硬顶上,只能四两拨千斤,语气放软地道:「大小姐言重了。若是老奴有什麽做不对的地方,请容老奴先完成了太夫人的交代,待会儿再好好跟您领罪。」
  「姚嬷嬷,我不过想找表妹说说话,你担心个什麽劲儿?」徐湘高高挑眉,眼色一瞄,身後的两个丫鬟不由分说地挤上来「搀扶」住了姚嬷嬷,下一刻,安鱼的手腕被徐湘狠狠地攥住,扯着就往外走。
  安鱼身子单薄,又是大病初癒,不由自主被扯得脚步踉跄……
  「小姐!」珠儿、蕊儿大惊,上前想抢回自家小姐,可徐湘今日早有准备,一旁丫鬟如狼似虎地扑来,牢牢架住了珠儿、蕊儿。
  安鱼万万没想到武定侯府竟然还有这一号嚣张跋扈人物,她被硬生生扯到了冒着寒气的湖边,努力挣扎着,也恼了。
  「你这是要杀人吗?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徐湘狠狠一把将她推跌在地,嚣张高傲地蔑视道:「小贱人,你不过是个外姓人,还敢在我面前充什麽阿物儿?我武定侯府位高权重,不是什麽阿猫阿狗都能攀附得上的……我大哥哥将来可是要娶真正金枝玉叶的郡主娘娘,至於你,我呸!」
  安鱼跌进了积雪犹深的地面上,冻了个深深地寒颤,顾不得摔疼的手脚,努力站挺身,目光直勾勾对上徐湘。
  「武定侯府向来忠君爱国赤胆忠肝,徐大小姐却是满口秽言手段蛮横,难道就不怕玷污了侯府百年正气家风吗?」
  徐湘闻言脸色都黑了,扬手就想掌掴。「你个区区五品小官儿的女儿竟敢辱骂我堂堂侯府千金?今儿本小姐就代替姑母教训你这个以下犯上的东西──」
  安鱼又惊又怒,正欲抓住她挥来的手臂,没想到身後传来一声低沉威严又急败坏的怒喝──
  「住手!」
  徐湘一僵,脸色闪过一丝退缩和不甘愿,重重哼了声,抬眼正想抢先告状,却一呆,凶狠骄气的美丽小脸霎时红透了……
  眼前和爹爹站在一起的,那高大俊美龙章凤姿的贵公子是谁呀?
  俊眼修眉,潋灩深邃……嘴角似笑非笑,有着令人深深心悸的霸气和不自禁为之神迷的慵懒……
  向来以京城第一贵女美人自居的徐湘破天荒地羞涩了起来。
  可相较她的心神荡漾,魁梧英伟的武定侯却是盛怒中难掩隐隐惶惧,心底不由有些气恼起这个平时最受他宠爱的大女儿来。
  原想着这大女儿自有一股寻常闺秀没有的娇骄锐气,平常总对她格外另眼相看且多疼爱了些,可万万没想到今日却见她跋扈至此,而且还被贵客撞见了个正着!
  气氛有一瞬奇异的僵滞凝结──
  然而场中最为震惊的人,却莫过於安鱼了。
  面前熟悉却又陌生的俊美男人……彷佛是踏破阴阳两隔,自她的前世走近而来。
  她脸色苍白如纸,旋即平静地低下头,闭上眼,不愿再见。
  ──呵,记得曾有句诗是怎麽说来着?
  双桨浪花平,夹岸青山锁。你自归家我自归,说着如何过?
  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我从前与你心,付与他人可!
  她临终前已懂了,也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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