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心怀小伎俩 卷三 第六章
  裴右安道不必了,叫裴二夫人代自己转达,让叔父安心养腿,和闻讯赶来的裴修祉以及族中三叔一道,带了几个管事匆匆出门。
  几人上马之时,周娇娥跟前的一个婆子跑了出来,说周娇娥身子有些不适,到处在找二爷。
  裴老夫人发丧後没两天,周娇娥被诊出有喜了,这几日吃酸尝甜,极是娇贵,昨日自然也留在家中养胎。
  裴修祉斥那婆子道:「不去请郎中来瞧,找我做什麽?我另有要事!」
  婆子唯唯诺诺,转身要走,裴右安道——
  「弟妹身子要紧,我去处置便可,你回去吧。」
  裴修祉推脱了两句,终无可奈何地答应,转身回来,入了内室,见周娇娥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个暖婆子,炉中煨着火烤的栗子,边上丫头忙着剥壳,她还笑咪咪地看着自己,便皱了皱眉,「不是说不适吗?」
  周娇娥叫丫头都出去了,笑道:「外头风吹得跟刀子扎似的,你这边已经有人去了,你还跟去做什麽,给谁看啊?赶紧过来,给我捶下腰。哎哟,我的腰啊,酸得我坐也不成,躺也不成,命都要没了半条……」
  裴修祉心里对她实是疼不起来,沉着脸,转身便要出去。
  周娇娥柳眉倒竖,抓起一把空栗子壳朝他後背砸了过去,嚷道:「我这是热脸贴个冷屁股,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了?你要是敢出这屋一步,你给我瞧着!你是想着国舅出了事,这回在万岁跟前没讨喜,你眼里也就跟着没了皇后娘娘了是吧?」她冷笑,「我嫁过来後,你就对我挑三捡四,横鼻子竖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还在肖想别人院里的那个是吧?作梦去吧!也不照照镜子,看清自己的窝囊样!也就是我,嫁鸡随鸡心疼你,反倒被你当成了驴肝肺!当心把我惹急了,大家一拍两散,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裴修祉脸一阵涨热,僵在那里不动。

  周娇娥发完了脾气,自顾自又拿起帕子抹眼泪。没片刻,外头就传来了裴大夫人的咳嗽之声,裴修祉压下心中恼恨,没奈何放缓脸色,过去陪着说话,又给她搂腰捏腿不提。
  裴右安被叫走後不久,天再次下雪,起先只如柳絮,渐渐飘飘洒洒,变成鹅毛大雪。
  纵然屋里温暖如春,嘉芙也睡不着觉了,只得起身看书打发时间。
  过了午,才不过申时两刻,天便阴沉沉的,如同快要天黑。
  一个丫头打起帘子,檀香端了碗吃食进来,放下东西,边往手心里呵了口热气,边道:「大奶奶,方才门房那里来了个口讯,说三叔在山上滑了一跤,这会儿人已经被送了回来,大爷晚饭是回不来的,要是迟了,晚上也下不了山,等明早再回,叫大奶奶你早些关门,不必等大爷回来。」
  嘉芙听着外头北风掠过院墙发出的呼啸之声,想着裴右安出去时,并没预备在山上过夜,不过只穿了件外氅,雪地湿泞,到了晚上,脚上的靴子必定湿透,倘若他真的一个人在山中过夜,寺里虽有客居,但如此雪夜,铺盖若是单薄……
  嘉芙如何放心得下,立刻叫人拿出毛衾,连同裴右安的衣裳,外加厚鞋厚袜,全部打包好了。本想派个小厮送过去的,话到嘴边,想到雪夜山中孤冷,心里终究还是想陪他一起,便改了口,让檀香和刘嬷嬷等人也穿上御寒衣裳,带够预备过夜的铺盖,叫了管事,点了小厮准备马车,出城往寺里去了。
  路上看不到半个人,冒着风雪,终於在天黑透前到了山脚下,几人打着明角灯,相扶着慢慢往上,早有腿脚麻利的小厮先飞快爬上去通报。
  嘉芙人还没到山门之前,裴右安便快步出来了,将她安置到了供贵妇人们礼佛之时暂居的居处。
  进了屋,他吩咐人起炉取暖,见她斗篷积雪,睫毛沾了点点雪绒,鼻尖也冻得通红,一边帮她拍雪,一边低声责备,「这样的天气,谁还出门?我不是叫你早些关门,不必等我吗?你不听话,还自己跑了过来,地上积雪厚重,万一摔了怎麽办?」
  祖母的去世,对於裴右安而言,必定是个极大的伤悲,这段期间,他又疲心竭力,但却始终没在她面前露出过半分的心绪。
  在她的面前,他比从前更加温柔体贴,彷佛怕她伤心难过,如同她是一个需要他照看的小人儿。
  沾在睫毛上的雪绒渐渐融化成小小的水珠子,嘉芙眨了下眼睛,「我会很小心的。我是听他们说,三叔不小心摔了腿,先回来了,山上就剩下你一个人……」
  她打住了,略微不安地看着他。
  裴右安一愣,随即笑了,带她坐到榻边,低头见她脚上那双鹿皮小靴的靴头沾满泥雪,这会儿雪水慢慢融化,竟亲自俯身下去,要替她脱鞋。
  嘉芙忙将脚往後缩了缩,裴右安却已握住,脱下靴後,手掌揉了揉她早已冻得麻木的脚趾,随後把她送到榻上,又叫檀香将毛衾拿来,盖住她的腿脚,还往她怀里放了一只知客僧送来的小暖炉。
  「你且先在这里歇着。今夜务必要先把树放倒,免得砸下来,只是那树过大,处置起来有些费事。我先过去了,等下回来陪你吃饭。」
  他转身吩咐檀香等人服侍好嘉芙,随即匆匆而去。
  戌时一刻,他回来时,屋里已经暖洋洋的,僧人送上素斋,吃完饭,他又去忙碌,一直到了亥时,才终於回来,说树已经安然放倒,原本收起的牌位也一一归位,只等明早将树拖出去就可。
  两人虽是夫妇,但身处寺庙,不便同居一室,裴右安结束今夜之事,来看了嘉芙,让她睡下,便出了屋,回到他的过夜之处。两个院落中间隔了一道山墙,先前嘉芙已经过去亲自帮他重新铺了床铺。
  雪渐渐停了,和嘉芙同睡一屋的檀香、刘嬷嬷等人早已入眠。
  深夜的山寺,纵然白日因冠上皇家之名沾上世俗中的富贵烟火,此刻却也万籁俱寂,恢复了它原本当有的清静。
  嘉芙闭着眼睛,伴着刘嬷嬷忽高忽低的鼾声,想着此刻和自己一墙之隔的裴右安,辗转反侧。
  她有一种感觉,此刻的他,应当也未能安然入眠。
  她终於忍不住悄悄从榻上起身,穿了衣裳,打开门,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出了院门,来到了裴右安的屋子之前。
  窗格漆黑,里头没有亮灯。
  嘉芙上了檐廊,站在门口,正迟疑着,就听到里面忽然传出裴右安的声音——
  「进来吧。」
  方才她虽放轻了脚步,但从雪地踩过,依然发出了轻微的咯吱之声,想必他早就辨了出来。
  嘉芙轻轻应了一声,推开虚掩着的门,看到裴右安披衣站在窗前,窗户开着,他转过脸,朝向门口的她。
  周遭黑暗,他的身影陷在夜色之中,唯窗外一片雪光,映照出半张轮廓深沉的面庞。
  他看着她,目光静默而温柔。
  待嘉芙走到他身旁,他摸了摸她已沾了几分寒气的小手,「穿这麽少!怎还不睡?」
  「你也不睡。」嘉芙小声地反驳。
  他微微一笑,「我正预备去睡的,你也该睡了。」
  嘉芙不语。
  裴右安便藉着窗外的雪光,审视般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握住她的双肩,低头亲了下她的脸,声音柔缓,极尽安抚,「莫为我担心,我没事的。」
  他说完,脱下自己的外氅,将带着体温的衣裳披到她的身上,随即揽住她的肩,带着她要朝门口走去。
  什麽都瞒不过他,包括自己的情绪。
  今晚她冒着风雪来到这里,本是想陪他的,不想结果倒成了他安慰自己。
  嘉芙感动,却又怅然若失,不肯走,定在原地,双手捉住他的衣袖,带了点小小的撒娇和固执。
  裴右安笑了,无奈般地摇了摇头。
  他往渐渐熄了的炉火里添了些银炭,待炭火变旺,放上一壶茶水,坐到了炉前的一张椅子里,示意嘉芙也过来。
  待嘉芙到了他身旁,他将她抱到自己的膝上,用衣裳盖住她的身子,两人挤坐在一张椅子里。
  温暖的火光在漆黑的夜里静静地跳跃,炉上的茶壶里渐渐冒出轻微而悦耳的水沸之声。
  山寺里的夜,是如此的静谧。
  嘉芙闭目,靠在他的怀抱之中,渐渐地犯困,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到自己被人轻轻抱了起来。
  她睁开眼睛,仰头看向正要将她放到榻上的裴右安,伸臂勾住他的脖颈,低低地道:「大表哥,我想去拜祭下你的姑姑,你陪我一道,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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